前几天整理听课笔记，翻到一句话，愣了很久——

“教的完整，学的充分。”

这句话来自一位专家的报告，有人把它倒过来念：教的完整，不如学的充分。

一字之差，立场全变了。

前半句说的是老师，后半句说的是孩子。

我在小学语文的讲台上站了这些年，听过几百节课，也上过几百节课。静下心来想，我们大部分的课堂，都在追求前半句：这个环节要讲到，那个知识点要提到，开头导入、中间精讲、结尾升华，环环相扣，一气呵成。下课铃响，教学设计上的最后一行刚好打完，老师长舒一口气，觉得自己“完成了”。

可是孩子呢？

孩子在这四十分钟里，像不像一个匆匆的过客？

这个问题，值得每一位老师，也包括我自己，认真地想一想。

一堂“留了遗憾”的课，孩子却记了半年

先讲一个我自己的故事。

有一年上公开课，我备了一节《慈母情深》。教学设计改了七遍，每个环节掐着秒表走：导入三分钟，初读五分钟，精讲十八分钟，写话训练十分钟，总结升华四分钟。试讲的时候，教研组的老师夸我“流程流畅，滴水不漏”。

正式上课那天，讲到一个细节——梁晓声写母亲的工作环境，“震耳欲聋的噪声”，我提了一个问题：你从这些文字里读到了什么？

一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女孩举手了。她说：老师，我妈妈在菜市场卖鱼，每天回来头发上都是鱼腥味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我以前嫌那个味道臭，现在我想，那可能就是她挣钱的味道。

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
按照我的教案，我应该“顺势总结”然后进入写话环节。那一刻我犹豫了两秒钟，做了一个决定：放下教案，让孩子们的发言继续。这节课的最后一个环节没有上完，升华也没有来得及做，下课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点“狼狈”。

可是后来，那个女孩在周记里写：那节语文课，我第一次觉得课文里的妈妈和我的妈妈是同一个人。

我至今记得这句话。

一节“不完整”的课，在孩子心里留下了一块石头，沉下去了，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。而那些我上得“滴水不漏”的课，孩子们记住了什么？我不得不诚实地承认——大部分都忘了。

教是为了什么？

叶圣陶先生早就说过，“教是为了达到不需要教”。教的目的，始终是为了学，为了让孩子学会学习，最终走到“不用教”的那一天。站在学生的立场上看课堂，一篇课文可以教得不那么完整，甚至留下一些遗憾，但只要孩子经历了一个充分的学习过程，学有所得，这一节课就有了实实在在的意义。

学得充分，第一步是把内容“瘦”下来

追求完美是人的天性，“求完整”几乎是每位老师的集体无意识。我们害怕漏讲，害怕孩子考试遇到没讲过的知识点，于是什么都想塞进去，什么都舍不得放下。

结果呢？内容庞杂，目标涣散，四十分钟被切成七八个小块，孩子的注意力跟着我们的PPT一页页翻飞，看起来忙忙碌碌，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沉下来。

学得充分，意味着内容要做减法。

拿识字来说。一课十几个生字，如果平均用力，每个字花两三分钟，看起来面面俱到，实际上每一笔每一画都浮在表面。真正会教的老师，会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，花在那些真正难识、难记、难理解的字上。比如“影”字，孩子容易把右边多写一笔，那就集中火力，带着孩子观察、比较、书空、练写，把它彻底拿下。

其余的字，孩子在语境中多见几面，自然就熟了。

一堂课就像一顿饭，菜太多，每样只尝一口，吃了等于没吃。不如少做两个菜，把一道菜做透，让孩子真正尝到滋味。

我认识一位老教师，他的语文课进度总是“偏慢”，别的老师一节课能讲完的课文，他常常要花两节课。一个知识点，他会反反复复地讲、练、回炉，讲得很细，学生掌握得很扎实。一开始有年轻老师觉得他“效率低”，可是期末下来，他班上孩子的语文功底，肉眼可见地厚实。

慢就是快。这句话，年轻时候我听不懂，现在信了。

学得充分，意味着把时间“给”够

一节好课，老师最重要的功夫之一，是“忍住不说话”。

这一点说来容易，做起来极难。提问之后，教室里安静下来，那种安静对老师是一种煎熬，三秒钟就忍不住了，赶紧点名，或者干脆自己把答案说出来。于是孩子学会了一件事：不用真想，等一等，老师会给答案。

我们常抱怨孩子“不爱思考”，可是回头看看，我们给过他们思考的时间吗？

一提问就希望马上举手，一讨论就期待“踊跃发言”，这种节奏下养成的发言，往往是浮在水面上的话，是孩子猜老师想要听的话。真正的思考，需要时间发酵。宁可少问两个问题，也要把每个问题的思考时间给足——让孩子安安静静地读一遍书，拿起笔圈圈画画，在心里把话说完整，再开口。

时间给够了，孩子说出来的话才有分量。就像那位女孩在《慈母情深》课上的发言，那句话之前，是几十秒钟全班屏息的安静。

那几十秒的安静，比老师说一百句“请同学们认真思考”都珍贵。

学得充分，核心是把过程做“透”

环节过多，是“教得完整”最常见的病。

一节课设计了七八个环节，每个环节都只能匆匆走过场，孩子刚刚进入状态，就被拽到下一个环节。打个比方，口渴的人刚喝了一口水，杯子就被端走了，有一种“不解渴”的感觉。差那么一点点，就到位了——可就是差的那一点点，恰恰是最关键的。

学得充分的境界，用两个字形容，叫“通透”。

孩子对所学的内容豁然开朗，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那个瞬间，是课堂上最动人的画面。凡是学得不清不透的地方，恰恰是再教、再学的最好契机。一个负责任的老师，要敢于停下来，在“不解渴”的地方再多给一点点，直到孩子真正明白为止。

要舍得为“透”花时间。课堂上孩子皱起的那道眉，值得整节课为它停留。

学得充分，最终的检验是所得要“厚”

有人会问：内容瘦了，时间给了，过程透了，那孩子学到的东西会不会变少？

恰恰相反。

拿比喻句的教学举个例子。很多课是这样上的：这是什么句？把什么比作什么？为什么这样作比？这样比喻有什么好处？一问一答，看起来环节完整，知识点齐全。可是上完这节课，孩子的语言水平还在原来的地方打转，他们记住了“比喻”这个术语，却没有学会怎么用比喻。

孩子真正需要的，是在实践中运用比喻的规则，是那些能促使他们化知为能、转能为智的“核心知识”。比如带着孩子做一件事：把“天很热”改写成一句话，让没读过这句话的人一秒钟就感到热。孩子会写“太阳把马路晒得发软”，会写“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”。

在这样一次次的改写、比较、推敲中，孩子对比喻的理解，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。

一个点，教得深，练得实，孩子就有了实实在在的长进。教得不那么完整，学得却很丰厚。

这就是“教”与“学”之间最耐人寻味的辩证法。

把课堂还给孩子，从做减法开始

写到这里，我想把那句话再抄一遍，与每一位同行的老师共勉：

教的完整，学的充分。

四十分钟，主角从来都应该是孩子。他们理应在这段时间里，安静地读，充分地想，畅快地说，扎实地练，而不是跟在老师的教案后面，当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。

把握了教与学的关系，就摸到了课堂教学的规律；摸到了规律，我们的教学就会发生真实的改变。

新学期，不妨从给课堂做一次减法开始：删掉一个华而不实的环节，留足一段安安静静的思考时间，在一个孩子皱眉的地方，多停三分钟。

少即是多，慢即是快，遗憾即是无憾。

与诸君共勉。